第一次在中文课堂上见到我的学生罗伯特时,心里“咯登”了一下,吓的!然后居然有淡淡的恼怒涌上心头,随之清醒过来,嗨!我这记的是什么一表三千里的隔夜仇呀,简直莫名其妙嘛。
罗伯特长得实在太像那年我在上海美国领馆碰到的那位签证官了。大胡子,长发在脑后扎成马尾巴。当然,据说想从“大胡子”签证官手里签出来,先得揭一层皮。排队等签证的人们急功近利地当场信起了上帝,一个劲地默祷,千万别犯在这家伙手里,否则又白跑一趟了。
那会儿我年轻气盛,不信邪,结果轮到我时偏就被叫到了“大胡子”的窗口,两次都栽了,害得我脆弱的心灵备受创伤。
其实我们班的这位“大胡子”脾气还特好,别看他人高马大的,说话却细声细气,像个大姑娘。课间休息时也总跟大家有说有笑,絮絮叨叨的,什么都聊。什么感恩节那天下大雨爷爷奶奶怕开车不安全,没去他家吃火鸡大餐,他为此有点难过啦;什么他能做出好吃的Flan(焦糖布丁)入口即化,里头的红莓果酱如何爽口啦……见我对这种甜点有兴趣,就马上将详细做法步骤一一告知,最后强调,一点都不难,无论如何我该试上一试。
罗伯特就读外交系,理想是成为一名外交官,如果几年后他出现在上海美领馆的签证窗口后面,我是一点都不会吃惊的。这不,最近罗伯特在为他的大胡子和长头发心烦呢,因为下学期他想去面试当实习生,可政府机构对工作人员的仪表有要求。
“不会吧?光知道有些金融公司不许员工在裸露部位刺青,倒没听说过政府机构不许留胡子和长发呀?”我觉得有些难以置信。
“真的真的”,几个同学同时回答我:“长头发肯定是不行的,大胡子也得修剪掉,毕竟是政府部门,又不是去当摇滚歌手、前卫画家或野兽派诗人……”
大胡子倒也就罢了,可那头长发,已经留了三年半了,罗伯特十分不舍。
“对了,你怎么想到留长发的?”我问罗伯特。“懒!”罗伯特给了我一个简洁版回答。“不可能!”班里的女生们不干了:“每天除了梳长发,你还得整理大胡子吧,不是更麻烦吗?”
“好吧,其实是……”,罗伯特只能另给出复杂版说法:“那次我去夏令营,错过了正常理发的时间,照一下镜子,觉得挺好的,比较成熟,所以干脆把胡子也留长了,就成了现在的样子。哎,你们想不想看我没留长发前的样子?”
罗伯特打开手提电脑,到他高中母校的网站上,三搜两查地找出几张毕业典礼照片,哈!穿着西装的毛头小伙子,稚气未脱,一点都不像那个招人嫌的签证官嘛,跟眼前的大胡子马尾巴根本对不上号。
“反正早晚要剪,不如早剪早了”,戴维一点都不顾罗伯特心痛的表情,继续进言道:“听说头发挺值钱的,你这个马尾巴,八成能卖个好价钱。”
戴维这个小财迷!不过我也听说了,纽约城东村、苏活区一带的美发工作室,有不少是专替顾客设计个性化假发的,因在美国收购太贵,所以专从中国等地进口头发。
“噢,我可不卖头发,我要把马尾巴捐出去。”罗伯特连连摇头:“那些癌症病人化疗后需要发套,所以很多慈善机构都接受头发捐赠。”停了一下,罗伯特冷不丁琢磨着我的长发说:“老师你哪天要捐头发告诉我啊,我可以给你慈善机构的联系方式。”
这个这个,我目前尚无落发的愿望啊,我赶紧摸一下自己的长发——还在,嘿嘿——并退开几步,离罗伯特远了些,然后心有余悸地说:“咱们还是继续上课吧。”
下了课,走在最后的戴维路过我身旁时悄悄关照:“老师,你可千万别上罗伯特的当,那种焦糖布丁,一不小心就成焦炭布丁了,试都不用试。”